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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承宗55年钢琴不了情

日期:2006-11-27 | 作者: | 点击:次 | 出自:新闻午报

殷承宗:我要学新的东西。  

  殷承宗1941年出生于钢琴之岛鼓浪屿;9岁即举办了独奏音乐会。1962年他在第二届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银奖,为祖国赢得了荣誉。虽然钢琴伴唱《红灯记》与《黄河》钢琴协奏曲给他带来辉煌,却也让他跌入人生的低谷。1983年,42岁的殷承宗举家踏上了美国的土地,开始了从零起步的职业钢琴家生涯。2005年,钢琴家殷承宗在朱军主持的“艺术人生”节目中回首自己的音乐之路,几次动情,几次哽咽……

  9岁开音乐会,票子一下卖光了

  朱军:殷承宗老师,一听您说话观众都能出听很重的闽南口音。您从小就离开了家乡,现在为演出又是满世界地飞来飞去,为什么还是乡音未改?

  殷承宗:乡音未改,离乡不离腔。朱军:离乡不离腔,人走心不走?

  殷承宗:对。其实我会说好多种语言,但是福建话说得最好。我曾经用闽南话录音,被拿到厦门去对金门广播;为此我就上了台湾的黑名单,有8年不能入台湾。

  朱军:说殷老师是一个钢琴神童,一点都不过分,如果要说演奏家当中第一次开独奏音乐会的年龄,您可能是比较小的一位?9岁是吧?

  殷承宗:对。第一次开音乐会时,我9岁。从小我就觉得跟音乐很近。很小的时候,我经常会在钢琴前面弹琴,有客人来了,我就坐上去弹个没完,弹到让人家哄走为止。那时就有一种通过弹琴去表现自己心情的欲望——高兴的,不高兴的;或者是拿音乐来描写一个人,或描写什么事情。音乐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从小就有这种感觉。

  朱军:您觉得这种对音乐的喜好是天生的吗?

  殷承宗:也有可能。我姐姐她们的同学会一点钢琴,有时候在我家弹琴,我就在边上问这问那的,就这样,我开始了乱弹琴的生涯。家里有什么谱子我就弹什么,所以当时家里的谱子我全本都会弹,所有的舒伯特的歌曲我当时也会自弹自唱。

  朱军:那时候是谁给您策划了这个独奏音乐会?

  殷承宗:当时我姐姐我哥哥给我策划一个音乐会,主要有两个目的,一个目的是要让我有个机会展现一下,另外还有一个就是经济目的。我的兄弟姐妹很多,缴不起学费,如果我一场音乐会开下来,门票都卖光的话,我连他们的学费都可以付了。

  朱军:才那么大的一个孩子开音乐会,又没什么名气,有人买票吗?

  殷承宗:其实我已经很有名气了,因为那个时候我经常在教堂里弹琴,给别人弹伴奏。我还会唱童声女高音,赞美诗300首我都能背,人家说第几首我就能弹。反正每个礼拜天做礼拜都是这样的。厦门有个合唱队,我也去义务给他们弹伴奏。我很会即兴伴奏,一个调子来,我就可以弹。所以厦门、鼓浪屿人都知道我。听说我开音乐会,票子一下就卖光了。后来我把9个兄弟姐妹的学费都缴了。

  朱军:是什么机缘让您从福建到了上海,去报考上海音乐学院?

  殷承宗:过了10岁以后,我知道,鼓浪屿这个地方没有专业老师,再待下去的话,就会自生自灭。我听说天津有个音乐学院,上海有个上海音乐学院,特别向往。但是我们家有9个小孩,母亲不会送我去。多亏厦门音协主席杨炳维老师,是他给了我25块钱,支持我到上海去考音乐学院。这25块钱对我起了很大的作用,我当时就一个人走了。那时候福建一寸铁路都没有,没有飞机没有船,没有公路,交通很不方便。还有台湾飞机来轰炸呢!我头上戴着伪装的树叶坐上卡车在路上走了五天,站在车上就像卖猪仔那样。

  朱军:上海这个大都市很繁华,当时能够适应吗?

  殷承宗:刚到上海时,什么条件都没有。我住在琴房里头,睡在地板上面,连个帐子都没有,晚上还有蚊子咬。但是老师和同学们对我非常好。因为我到那儿一考就考了第一名,学校就对我非常重视。那时候苏联专家来了,马上就挑上我做学生。当然,我觉得自己还是下了很多苦功的,一天练十四五个小时琴,即使是周末不上学,我也拼命练。那段时间给我奠定了很好的基础,真的是奋斗啊!

  朱军:您奋斗的动力是什么?是音乐本身的魅力,还是想要出人头地的这种愿望?

  殷承宗:我们那时受的教育就是要为祖国争光,为中国人争气。但是不能光说不练啊。从鼓浪屿出来以后的第五年,我在莫斯科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得了第二名。背后的劳动确实是非常非常艰苦的。

  “文革”时到天安门广场弹琴

  朱军:在结束留学生涯后,再回到国内,你觉得反差大吗?

  殷承宗:回国以后,开始感觉还好,1963年除夕还受到了毛主席接见,我受到很大鼓舞。当时就在毛主席的客厅,我为他弹琴,弹了我自己的一个处女作《秧歌舞》,又弹了一首肖邦的《谐谑曲》第二;弹完以后,主席让我坐在他旁边,他跟我说话,湖南口音很重,我因为非常紧张一句话都听不懂,真是着急。幸亏有个新华社记者是湖南人,帮我翻译了。主席说:“你用中国民族的东西弹钢琴非常好,你以后要多搞创作,多搞点民族的东西。”这话当时给我印象很深,可能是我以后走这个路的一个动力。可是后来一下子什么都不能弹了。

  朱军:有很长一段时间,西洋乐曲被列入“封、资、修”;而且您还下过乡,是吗?

  殷承宗:1964年,我们被派到农村去搞四清,我在通县待过一年。因为我身体比较健壮,他们就派我驾辕赶大车,每天还要挑水。记得我第一天去割红薯秧,割到最后已经干不动了,就趴在地上往前爬。半年以后手都硬了。这时候我就跟音乐学院领导提出来,能不能拉一架琴到通县去,我想为通县的青年搞文艺活动。找这个借口,其实也是想借此练练琴。后来琴真是搬到通县来了。

  朱军:回忆那段时光,您觉得在您的生命当中有什么样的意义?

  殷承宗:感觉有失有得。所谓失,就是我在最辉煌的时候,没有顺势而上。柴科夫斯基比赛回来,我各方面的状态非常好,那一年弹了六七十场音乐会,到全苏联各地去弹;当时法国、英国也都邀请我去。突然一下子什么地方都不能去,而是下乡去了。但是我觉得艺术就是这样,生活的经历多了,你的表现力就可能会越丰富。“文革”时都说中国老百姓不需要钢琴,要把它砸烂。而我却跟几个朋友说我们组织个宣传队,到天安门去弹琴吧。那天我们找了个车把钢琴拉过去,车到南池子再也开不过去,于是我们4个人就抬着钢琴一直抬到了金水桥。在那儿一连宣传了3天,边弹边唱,观众越来越多,每天大概有几千人围观!第一天就有人让我弹京戏,我根本不会,于是赶紧回去找了一个“沙奶奶”来,我弹“八一三”那段,她来伴唱。特别受欢迎。

  朱军:用钢琴为京剧伴奏,我觉得难度挺大,怎么捏得起来啊?

  殷承宗:那时观众点什么,我就是想要满足他们的要求。我当时很喜欢《红灯记》,特别欣赏刘长瑜演的李铁梅这个角色;一天我对她说,我来写几段《红灯记》,你给试试看。没想到引起非常大的轰动。后来“中唱”录了音,这样就受到了上面重视,叫我们再继续搞。为此我还正式去拜师学京剧,通过艰苦的劳动把钢琴伴唱《红灯记》搞出来了。1968年的“七一”,我们在人民大会堂给毛主席演出,那场演出可以说是我的一个转折点。沉默了那么久的钢琴声音,又重新在电台里出现了。

  演奏《黄河》时周总理说:星海复活了!

  朱军:是不是因为那时的红火,让您离开舞台有四五的时间?

  殷承宗: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我被审查,不能接触钢琴。如果不弹琴手就会萎缩,所以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我的手萎缩。于是我天天在桌子上抻手,抻到哪儿就划一条线。手里头有两根筷子,我夹着筷子天天练;非常惊奇的是,10个月没有接触钢琴,当我再出来的时候,我的手大了。以前我只能弹九度,后来可以弹十度了。当时第二个想法是,脑子不训练要生锈。没有钢琴,我每天就在脑子里背谱,把以前弹过的曲子一首一首地背。出来以后,有两三年时间我练得非常辛苦,每天是八九小时地练———我相信我还是会回来的。

  朱军:还有一首乐曲不能不提,那就是您走到哪都一直在演奏的钢琴协奏曲《黄河》。

  殷承宗:“文革”当中,我心里其实老想着要为钢琴找出路。那个时候全国很多人是通过钢琴伴唱认识钢琴的。但是要让钢琴真正走上舞台,需要有一部钢琴协奏曲才能够站得住;我们一些音乐学院的老同学聚集在一块,就开始为此选材了。最后大家一致说用《黄河》。《黄河》家喻户晓,而且主题表达的是我们民族的一种精神。另一方面,觉得钢琴协奏曲需要找一个很有气派的、很壮丽的题材,而《黄河》就最适合用钢琴来表现。我经常说,钢琴要去弹《梁祝》,肯定比不过小提琴;小提琴拉《黄河》也绝对比不过钢琴。

  朱军:所以这个题材选对了,那么波澜壮阔,那么激动人心。

  殷承宗:那时我们成立了一个创作小组,先到黄河边上去深入生活;在黄河边上大概走了两个多礼拜,收获非常大。黄河急流勇进的磅礴气势,给我们非常深刻的印象。我经常跟一些演奏的人说,你们应当到黄河去亲自体会一下,就能找到那种力量,那种节奏,就能体会到中华民族的这种勇敢、勤劳、奋战的精神。

  朱军:到今天为止,您有没有计算过已经演奏了多少场《黄河》?

  殷承宗:演奏到现在大约有500场了。

  朱军:500场的演出当中,有没有让您特别难忘的?

  殷承宗:《黄河》的第一场演出,我真的永远忘不了。当时我先弹了《红灯记》,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扭了腰,站都站不起来,闭幕后他们把我抬下来,可是下面就要演《黄河》了,B组演员没有练好不可能救场,怎么办呢?就先上《沙家浜》,他们赶紧把我抬到二龙路医院去打麻药,最后用布把我的腰全部缠起来,又在台上为我摆了一个靠背凳子,这样我就上去弹了。这场演出因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,所以乐队思想特别集中,演出效果非常好,非常激动人心。这是1967年5月1日在北京民族文化宫。

  我觉得最激动人心的一场演出,是1967年2月份中央审查这个节目时,周总理来了。那次大家非常激动,中央乐团的定音鼓鼓手在第四乐章的时候很激动很使劲,把定音鼓都打破了。总理在那儿站了起来,说星海复活了。

  在卡内基开音乐会,弹了半场中国古曲

  朱军:在您人生低谷的时候,您出国去了。选择退却、离开,是不是多少也有些懦弱?

  殷承宗:现在想想,我觉得我的选择还是对的,因为出去以后的22年,让我经历了非常严谨的生活,就是职业钢琴家的生活。我22年如一日,每天要练很多琴。为了生活,也为了重新回到舞台上,开始的时候,我每年都要准备一套两套新的节目,有的时候一两个月要赶一个协奏曲。到美国去当然是很艰苦的,一切从零开始。这是我第二次离乡背井,虽然在艺术上并不是完全从零开始,但经济上确实是从零开始,口袋里只有60美金,还带着我的女儿。其实我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,能够吃饱饭就行,但是我要能练琴。所以我当时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有自己的钢琴,第二再奋斗房子,我想这样就能够稳定了。

  朱军:实现这样的目标,是不是很顺利?

  殷承宗:到了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,对于已经四十岁出头的我是很艰难的,语言也不通,还想重新在国际乐坛上争一席之地,这确实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。半年以后,我要在卡内基大厅做首场演出,这场首演是我经纪人投的资,所以首演以后我欠了一屁股的债。但是首演的起点很高,以后就不断地有了演出,慢慢就把这个债还清了。

  朱军:现在在美国可以随心所欲地演奏中国乐曲了吗?

  殷承宗:经过那么多年努力,现在可以这样了。我跟别的钢琴家不一样,我手里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,有很多中国的古曲,还有《黄河》、《红灯记》这些东西,我想介绍给西方,但是刚去那会儿不行。一直到去年,第六次在卡内基举办的独奏会上,我弹了半场中国古曲。那次有很多中国观众都去捧场,大家都感到非常骄傲。

  朱军:都说人过50知天命,经历了这么多,走了这么远,对生命有什么感悟吗?

  殷承宗:总是在新年来的时候,我会觉得又是一个新的开始,是又一个音乐季的开始,我要学新的东西。尤其是最近几年,可能年纪大了,积累的经验多了,无论是在教学上还是在演奏方面,老觉得自己有新的发现。很多人问我你什么时候退休?我说我可能还没有这个想法,只要我身体好,我想我是会坚持到最后一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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